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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打到的媳妇,揉到的面":一场由家暴而生的血社火

来源:极昼story (07-05)


|姜婉茹

编辑|陶若谷

“打到的媳妇,揉到的面”被打印下来,挂在甘肃、陕西一些面馆的墙上,也出现在一些美食节目中。

茹诗在西安参加堂妹婚礼,伴郎的新婚祝辞就是这句,让在场的娘家人很无语。陕西女孩蒙蒙懂事起便听妈妈这样念叨,说不会做饭会被婆家打。雪雪的婆婆现在还这样说,媳妇越打越听话,她怼了回去:你被打了一辈子,怎么还不听话?还有一个网友的小伯小婶闹离婚,两人快60岁了,亲戚聚在楼下广场给小伯出主意:继续打,打服就不离了。

去年夏天,艺术生邱桃子从这句俗语出发,创作了自己的毕业项目,请7位关中鄠邑区的农村妇女,把家暴场景用花馍做了出来。她是浙江人,在陕西上学,听一个关中的朋友说起“打到的媳妇,揉到的面”,她很震惊,问周围人,发现大家都知道这话。听到邱桃子的计划,阿姨们很痛快就答应下来:“娃在做好事咧”,每人只收了两盘鸡蛋、两包洗衣液当谢礼。她们多是村里“自乐班”的,平日搞些秦腔演出,自娱自乐。

揉面是“巧媳妇”最擅长的事,有的阿姨早上5点就起床揉面,做全家人的饭。不过做花馍需要更精细的手艺。手里的面团反复摔在案板上,揉过又被捏、搓、捻、拽,“这个人么和面片子一样的……打得媳妇就听话咧,把面就揉好咧”,阿姨们围坐在一起,解释俗语的含义,也聊起家暴见闻——

一个胖男人,一拳打掉媳妇4颗门牙。一个儿子,踩着母亲的脸打她。另一个丈夫一砖头砸下去,媳妇脑袋上开了个洞,一卷卫生纸都擦不完血。送医院住了近两个月,挨打的女人还想跟丈夫过,怕离婚害儿子娶不到媳妇。她心里还有一层更深的恐惧:只要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,就会被丈夫找到,无论逃去哪里。

●用花馍的方式演绎家暴。

别人的故事聊得热闹,亲身经历就讲得迟疑,“一说这个眼泪欻欻地流”。参与花馍制作的于秀贞阿姨,和第一任丈夫离婚是对方先提出的。她同意,丈夫还是怕她倒打一耙离不成,特意嘱咐:不要说因为生了两个女儿才要离婚——怕她这么说,法律上不让离,虽然这的确是离婚理由之一。

那是1995年,于秀贞带着3岁的小女儿回娘家。老话讲“女到娘家是个贼”,家里有嫂子和弟媳,于秀贞住着不得劲儿,娘家也着急让她再嫁。父亲看好了一个丧偶的,有力气,能开三轮车拉砖。

“嫁汉嫁汉,穿衣吃饭”,于秀贞觉得男人只要肯干活,就能踏实过。见了一两面,两人匆忙二婚。她身边的女性大多也是这样,“一个忍一个,没见几次面就结婚了,你说有个啥爱情?”

第二任丈夫是有力气,婚后出轨,于秀贞怼他两句,耳刮子直接就甩到她脸上。有时她和孩子躺在凉席上睡觉,丈夫提一桶水就泼过来,不知是哪件事气又不顺。最狠的一次,于秀贞去田里送饭,看见他跟相好在一起,朝那女人发了脾气,被丈夫摁进地里头打。

村里有传言,他讨厌原配妻子。吃着饭一言不合,一碗热饭就扣到对方头上。邻居见过原配去地里给他送柴油,不敢搭话,得叫娃去说。女人后来死了,娘家看到身上有伤,也没追究。原配的舅舅告诉于秀贞:为啥没叫他受法去?他走了还留下俩娃,一个9岁,一个10岁,谁管?

在邱桃子的邀请下,7位男村民跟于秀贞等做花馍的阿姨,一起表演血社火。

一男一女分组站在农用三轮车上,7辆车载着他们缓缓驶过两个村庄。起初演员放不开,还会笑场,后面逐渐严肃起来,拿刀的大叔表情狰狞,被砍的阿姨做出惊恐的样子。围观的都是村民,一个大爷端个面碗出来看戏,嘴里还嗦着面条。互相聊起来才知道,不是“武松杀西门庆”,是演家暴。

他们不知道的是,演出场景都来自于真实的新闻:2022年4月,浙江杭州,丈夫醉酒后当街脚踹妻子;2022年8月,江苏镇江,妻子遭丈夫拽头发拖行;2023年1月,广西南宁,丈夫用刀背砍妻子手臂;2023年4月,上海,丈夫掐妻子脖子使其无法呼吸……

血社火是当地节日里的娱乐活动,寓意是惩恶扬善,祈福求安,但扮相可能会引起视觉不适。阿姨们眼妆的红色和嘴角的血,正是血社火的元素,脸上还擦了一点灰,用来模仿淤青。在陕西,社火和花馍都可以用于祭祀,邱桃子的作品采用这两种形式,想要告慰所有被家暴所困的妇女。

●参加表演的关中女性。

●村庄里的家暴社火表演。

因为恐惧,于秀贞梦见过第二任丈夫的后院,掀开凉席片子,下面有死人,她怕自己迟早被打死。最难的时候,是判给前夫的大女儿在地里捡麦子,别家娃从她篮子里捡,女儿拿剪刀反抗,伤了人,送医赔钱。

前夫因此不想养女儿了,现任丈夫也不养。为了这事,于秀贞去求村书记,甚至去求丈夫的相好做工作,费了好大劲才把女儿接到身边,“为了娃,啥都忍了”,被打也不吱声。在于秀贞看来,暴力来自遗传,夫家三兄弟脾气都暴。

邱桃子作品的评论区有4.7万条留言,隐约可见一张陈旧观念和俗语织就的罗网。

在南方,与“打到的媳妇,揉到的面”相近的说法是,“打不死的婆娘,晒不死的辣椒”。在山东等地,用鞭绳抽陀螺的游戏,被叫作“抽懒老婆”。一首描写山西民俗的长诗,记录了广为流传的俗语: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马,任我骑来任我打。一顿饭吃完,有的人习惯说句歇后语:小媳妇挨打——又一顿。它们长期为家庭暴力的合理性提供着辩护。

受害者应对家暴的智慧,也被总结下来,代代相传。评论区里,一些婆婆这样教导媳妇:得罪伙头军(军队里做饭的人),捞不着烂黏糊吃——女人要有眼色,男人生气得先哄好,不然活该挨打。一位母亲这样告诫女儿:不要打耳洞,被抓着耳环打就不敢跑了。一位奶奶留着超短发,因为长发曾被男人拽住,按在地上踩。

女孩嘉莉的妈妈,在上世纪90年代,是少数离婚、逃离家暴的女性。嘉莉被判给爸爸,成为留守儿童,跟哥哥和奶奶一起生活。

在关中农村,菜总是在哥哥碗里,嘉莉想吃第二碗饭就没了,常吃不饱。她从小就会揉面,蒸馒头和包子,家务都是女孩干,这样才会被奶奶夸。最期待的就是妈妈回家,放学路上她就开始喊妈妈,半个村都能听到。可是经常一觉醒来,妈妈的行李已经不见了。

初中还没毕业,奶奶就不让嘉莉上学了,让打工去。中考后,她独自坐火车,到海口跟妈妈一起生活。路上看见卖柚子的,妈妈二话不说就给她买了,“好幸福,第一次觉得要求有人重视,那天的阳光那么好。”小时候的匮乏感仍在影响她的生活,童年只有挤脚的鞋,在雪天走很远去上学,长大后她会疯狂地买鞋,做空乘几千块月薪,也会买三千块的鞋子。很多年过去再回老家,爸爸还是那样一个人。

●嘉莉的妈妈曾被家暴。

在嘉莉眼里,爸爸几乎没有任何优点。追妈妈的时候,说的是一见钟情,连女孩手都没牵过。实际那时他已经离过婚。嘉莉经常幻想,如果爸爸不家暴,妈妈就不会离开,她会成为万千平凡幸福女孩中的一个,“很多小孩的命运在动手的那一刻就改变了”。

现在她最怕看到的,是自己身上爸爸的影子。有时下班回家很累,跟妈妈想法不同也会焦躁,有掌控欲。有次跟妈妈大声讲话,吓到了她。脸型、动作也会有爸爸的影子,妈妈说,“看到你我就想到那个死男人”。过往也影响到她的择偶观,交往的男友都比较年长,有一任比她大9岁,渴望体验被父亲照顾、疼爱的感觉。

邱桃子的作品发布后,评论区吵得厉害,有人私信骂她:“一棍子打死所有关中人”“跑这里搞男女对立”。在她看来,家暴普遍存在,并不特定发生在某地、某种性别、社会地位、年龄段的人群中。

在她的成长过程中,也经历过多种形式的家庭暴力。爷爷不喜欢生了孙女的儿媳,吵架时打过妈妈。妈妈则希望女儿有出息,说女孩子要独立,有自己的事业。邱桃子有段时间讨厌一个老师,不愿去学校,就被妈妈拿衣架子打。

那段时间生活没有目标感,邱桃子的活动以天为计算单位,在阳台上呆坐整天,失眠整天,或者昏睡整天。直到确诊抑郁,她反而松了口气——真的是生病了,不是妈妈想的那样“作”。她在艺术和哲学书里找寻答案,也经历了漫长的驯化与拉扯:“他们的生活不如意,需要一个他者满足自己的掌控欲”。

参加表演的关中女性。

嘉莉庆幸自己逃了出来,跟妈妈一起生活,更多的人仍困在局中。邻居阿姨被打后逃到西安打工,有次拉着嘉莉的手,拜托她看看留在村里的女儿。

纹身师孟欣怡曾目睹过妈妈尝试了一次失败的逃离。她家在陕西商洛的县城,上小学时,有天妈妈熬坏了一锅中药,夫妻俩争吵起来,爸爸抓着妈妈的头,往实木沙发上砸。失控的妈妈抄起一把菜刀,却是砍向了自己。

妈妈是被四五个亲戚抬到车上,强行送去医院的,缝好了伤口,她不肯吃也不肯喝。孟欣怡回想起来,妈妈更多是心灰意冷,恨自己选错了人。刚毕业时妈妈在一家鞋店打工,被老板性骚扰,是爸爸帮她出头。生下一双儿女后,等来的却是家暴和出轨。妈妈常讲爸爸的坏话,但心里还是惦念——就像认准了他,离不了那个人。爸爸找了新的老婆,后来人家怀孕,妈妈一直关注着。孟欣怡问:如果我爸老了没人照顾,你会管他吗?她说:会。

●村庄里的家暴社火表演。

于秀贞忍了丈夫近20年,一直到孩子们成家、工作了。魔幻的是,她逃离家暴,靠的也是一句话语的力量。算命的跟她丈夫说:这辈子会娶三个老婆。于秀贞是第二个,得离。婆婆拿出一张签好的房产转让协议,意思是房子早给了别人,没于秀贞的份儿,还不走赖着干啥?

于秀贞没房子,也没宅基地,就去了西安做洗碗工,心里的憋屈没处说,“一辈子很窝囊……好像活得不是人”。小女儿看到她一路受的委屈,三十多了也不愿结婚。给介绍个对象,直接把电话挂了。

●做花馍的阿姨们。

(出于隐私保护,文中人物除嘉莉外为化名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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