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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上等死,上了被抽死”,商家困在平台里
来源:南方周末 (03-27)

插画:卢俊杰
以寡头垄断的方式,平台经济正在深度入侵每个人的日常生活。作为连接供应商与消费者两端的“平台”,随着规模与权力的膨胀,其打造的算法黑箱逐步做大。2026年年初,携程作为平台经济的典型代表登顶热搜。
2026年1月14日,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依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》,对携程集团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立案调查。此前,携程因涉嫌违规行为已被贵州、河南郑州等多地的市场监督管理局约谈。
2026年3月23日,北京市市场监管局联合市商务局、市文化和旅游局,依法约谈和行政指导携程、去哪儿网、高德、京东、淘宝闪购、美团、飞猪旅行、同程旅行、途家民宿、小猪民宿、抖音、快手等十二家平台企业,集中通报开展平台“内卷式”竞争综合整治以来发现的第一批问题,并提出整改要求。
2026年2月26日,携程发布了2025年第四季度及全年财报。这是携程在2026年1月被反垄断立案调查后的最新业绩报告。根据财报数据,2025年全年,携程净营收624亿元,净利润334亿元,其中住宿预订占携程总营收的42%,是第一大收入来源,2025年每个季度的利润均超过40亿元。在实体酒店端,2025年第三季度,行业前四大酒店集团锦江、华住、首旅和亚朵,四家的利润加起来约27.4亿元。
一边是作为“中介”的平台,一边是真正提供住宿服务的酒店。平台如何获取高额利润?酒店为什么离不开携程?客源是显而易见的原因,公开数据显示,携程占据整个OTA(在线旅游)市场56%的份额。表面上商家有选择,实际不然:不上携程,等于放弃了一半以上的客源;上了携程,就得接受它的规则。
“不得不上”的抉择,揭示了商家困于平台的普遍处境。这并非孤例,而是数字经济发展到特定阶段后暴露出的结构性矛盾。随着平台扩张权力和扭曲规则,其角色已从最初的“连接者”,逐渐异化为“支配者”乃至“收税者”。
《南方人物周刊》采访独立民宿经营者、连锁酒店从业者、旅行社、反垄断领域律师及民商法学者等,试图立体呈现商家与平台之间共生、博弈乃至对峙的多重关系。通过他们的讲述,重新审视这场漫长而胶着的“爱恨周旋”,探讨平台经济的未来。

2025年10月17日,在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恰恰湾沙滩旅游度假村,游客在民宿内拍照。每年8月底至11月末是小银鱼的捕捞季,当地渔民借助闪烁的渔灯诱鱼,凌晨捕捞、拂晓而归(图:新华社)
雨棚与沿海路的过往
“效率的齿轮一旦开始,就不会停止转动。”回顾过去十年的民宿生涯,赵依然给出一个近乎残酷的答案。故事的开始,是两阵风,吹向对田园牧歌的想象,也吹向对热钱风口的追逐。
2016年,赵依然大学毕业。她没有像多数同学一样留在大城市,而是选择回到家乡浙江丽水,在一座山上创办了自己的民宿。九山半水半分田,在绿意环抱中,耳边是鸡叫蝉鸣。经营民宿之初,赵依然喜欢在村子里闲逛。去邻居奶奶家坐坐,看看有没有多的鱼干、菜干、笋干。这些山货,有的成了客人的早餐,有的则被她作为伴手礼送出。这些手工制作的土产,很受来客的欢迎。
时隔多年,赵依然仍记得2018年5月26日的傍晚。那天民宿的遮雨棚被大风吹歪,维修师傅要隔几天才能过来。眼看大雨将至,一群住客自告奋勇,与老板、员工一起扛木板、搬凳子,在风中叮叮咣咣,像是有种使命感:一定要在大雨来临前把棚子修好。
不知从何时起,这样的联结消失了。“雨棚的事情要是放在现在,我们或许就要应付客人投诉了。”赵依然感觉到变化正在发生。2016年年底她的民宿开业时,在丽水,只要出去转转,漫山遍野都有人在看项目。一些住客前来,也想来看看民宿到底能做成什么样,想着回自己村也搞一个。赵依然回忆,在早期的客人里,大概有10%后来也去做了民宿生意。“500强辞职起步,”是彼时民宿老板圈子里的调侃,映照出热钱涌入的繁荣。
山野之间,原本难以触达的客人借助线上平台,来到赵依然的民宿。其中,携程带来的客人最多。2015年5月,携程收购艺龙,百度旗下的去哪儿网将此事举报到了原商务部反垄断局,理由是合并后携程与艺龙在在线酒店预订市场中的合计份额超过50%,而且携程并未申报这桩收购。那是携程第一次被举报“涉嫌垄断”。2015年10月,携程宣布与百度进行股权置换。股权置换之后,携程占去哪儿网总股份的45%,成为去哪儿网的第一大股东,昔日的竞争对手最终变成了盟友。这场OTA大战告终,携程坐稳行业老大的位置。
在早期的合作中,携程是赵依然心里的优质平台,其引流比飞猪、爱彼迎(Airbnb)等平台及一些旅行社都大,每月结款从不拖沓,这是她的判断标准。我与赵依然的相识,始于2019年的一场民宿行业峰会。峰会的主办方是“如程”——这个名字似乎暗藏着它的野心:它试图挑战传统的OTA模式,主打付费会员制预订,通过提前锁定房源的方式来重塑用户的消费决策。创立于2019年的如程,曾在2022年陷入资金链断裂的危机,至今仍拖欠赵依然部分房费未结清。
与赵依然对携程的好感不同,肖悟一开始就觉察到平台的“霸道”。2012年,肖悟看到一些朋友在云南大理做民宿比较火热,考虑和女友一起做民宿生意。当时,肖悟的女友经营着一家天猫店铺。那一年,淘宝商城刚刚改名为“天猫”,成为品牌化升级的起点。在天猫开店需要“装修”——不是实体店的装修,而是对消费者手机界面上的虚拟店铺进行视觉和功能设计。
“店铺设计有ABCD四个套餐,不同版本价格不同,都得从天猫官方购买。”肖悟回忆道。他总结这种模式为:“赚来的钱被平台一层层抽走,处处都要花钱。”
“商家都是在为它(平台)打工。”带着这样的警惕,肖悟在做民宿生意时,最早没有考虑与OTA平台合作。肖悟和几个朋友凑了笔钱,计划在洱海边开一家民宿。那时,不少民宿就建在湖畔,从住处就能撑船入洱海,这成了吸引客人的一大亮点。本地渔民的老房子因此身价倍增,肖悟他们最终以240万元的价格,谈下了一处房子的20年租期。
合同签完,临近动工改造,有个丽江的老板加价20万元抢房。房东反悔,把租金退回给肖悟。新老板接手后也打算做民宿,可一来二去,开工时间比原计划晚了半年。就在那段时间,当地政策生变:为修建沿海公路,洱海边的一批民宿被划入拆迁范围。由于新民宿尚未装修运营,赔偿只按原有房屋的建筑价值折算,金额远低于预期,失意的房东开始酗酒。
这正是实际经营者必须面对且无可避免的风险。经营的潮起潮落、政策的风吹草动,其后果都由商家一力承担,而平台却总能置身事外。
原先的合同作罢后,肖悟把目光转向广东。2015年9月,他与女友的首家民宿开业,主打山居概念,从此开始了与携程长达十年的周旋。

2026年1月17日,山东烟台,一市民在办公桌前打开携程APP和网站,准备预定酒店(图:视觉中国)
上不上平台?
上不上平台?答案在肖悟的民宿开业两年后有了定论。
最早,肖悟通过微信朋友圈等私域引流。民宿的布置天然古朴,有些客人会发带定位的朋友圈展示,好的口碑宣传带来了足够的流量,不少人慕名而来订房。肖悟称,当时的民宿为“尝鲜版”,附近的同类概念民宿少。但仅过两年,这类民宿遍地开花。客人可选择的余地多了,原先的微信宣传吸引不来更多的客人,民宿的发展面临着经营压力。
15%,是肖悟心里的一道分界线。他算过一笔账:上平台,意味着要被抽佣,比如携程,抽成通常超过10%;综合衡量,上了平台后的订房率要增加15%以上才勉强有得赚。然而,比佣金更让他介意的,是平台的价值排序规则:客人永远排第一,而商家则被放在了最后。
他在大理考察时曾看到,有客人投诉并给零分评价,该商家在携程上的评分马上就掉下来了。“碰到刁难你的客人怎么办?”肖悟认为,这是平台对商家的不友善。他还算过给多少个5分好评,可以从4.7升到4.8,但出现0分,马上就掉到4.6。“一个0分差评等于几十个满分的分量。”
再多的考量也拗不过实际的经营压力,肖悟的民宿开通了与携程等平台的合作,一度登顶携程当地优质民宿推荐榜,更大的流量随之而来。
作为连锁酒店从业者,付沛得亲历了平台流量汹涌澎湃的十年。2018年毕业后,他进入酒店行业,从最基础的前台岗做起。那时,他就职于江苏苏州的一家经济型连锁酒店,客源构成多样:有销售经理签下的协议客户,有直接上门的散客。据他观察,通过平台预订而来的客人约占三成。
付沛得回忆,当时酒店几乎不会为维护平台付出额外成本,反而会在平台客人到店后,由前台建议对方取消线上订单,转办酒店会员——这样客人能省点钱,店里也能多赚一些。
引导客人脱离平台进行交易被称为“切客”,从一开始就被平台明令禁止,而实际落地并严格执行则伴随着平台规模和权力的膨胀。平台核查越来越严格,比如会给客人打电话问有没有入住、为什么不住。付沛得向《南方人物周刊》解释,有的前台会在“切客”的同时提醒客人应对核查,如有“诚实”的客人透露前台让取消的话,平台会扣商家的信用分。
与点评分不同,信用分直接关系到商家在平台获得的曝光和推荐权重。分数越高,越有可能被推荐到更靠前的位置,引流效果也越显著。付沛得记得,由于酒店存在“切客”行为,曾一度在携程上被“隐形”。最严重时,即使搜索酒店全名也找不到,相当于被平台下架了。

季琦(图:视觉中国)
2015年,在收购艺龙和去哪儿网后,携程的市场占有率一举突破50%,明显具备了市场支配地位。同年,作为携程创始人之一的季琦(当时仍是携程董事),公开用“三无”来形容OTA平台:无利润、无边界、无节操。
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直言:“这两年平台的发展有点失去理智了,已经影响到我们线下的正常经营利润。”季琦解释,这一批评源于他作为酒店经营者的立场——他同时也是华住集团的创始人。他进一步指出,消费者使用平台的初衷本是追求更低成本、更高效率,但任何中介的存在,实际上都可能抬高成本、增加环节。比方说现在订机票,都是用手机直接通过航空公司App选座位,更改、退票都很方便,但是中介公司就做不了这些。
那时,华住已经决定搭建自己的会员体系,以“华住世界”为平台,建立国内酒店的新生态圈。季琦直言:“现在的平台个个都牛哄哄的,作为线下的一个代表性企业,我想告诉他们,除了OTA,我们还有第二条路、第三条路可以走,不是说只有一条路可以走。”
作为独立民宿的经营者,那几年,赵依然与平台的周旋更加温和。
携程的区域经理向她提议:可以鼓励线下到店的客人,先通过携程平台下单,平台会给予店铺相应的流量奖励。赵依然尝试了几次,发现携程确实增加了她民宿的曝光量,甚至吸引来一些原本完全不会上门的陌生客源。这意味着订单和现金流的增长,让她看到了与平台合作的实在收益。
那时,赵依然的民宿房间不多,每逢节假日,即便不靠平台也能满房。最初上线平台,主要是为了填补淡季的空置,可时间一长,效果并不显著。不知不觉中,她反倒成了平台的“推广者”。在市场占有率和营收节节攀升的同时,平台对商家的收编也成为其扩张的关键一环。更激烈的冲突,已在酝酿之中。
自己的品牌变成一行副标题
“要不要贴牌花筑?”上携程不久后,肖悟很快再一次站到了十字路口。
花筑是携程旗下的民宿品牌,目前已在全球范围内签约民宿酒店超过千家。要不要贴牌成为“花筑xx”,这是携程发来的新信号。2020年,肖悟的民宿已经营了5年,在携程平台的当地优质民宿中排名前列。肖悟回忆,若加入“花筑”,店内许多物品都需使用“花筑”标识,如床品、毛巾及前台显著位置等,“等于变成了携程(旗下)的加盟店。”作为交换,携程会给出更多的流量支持。
但在肖悟看来,这样的支持并不实际。“它只是在电脑上点一下,能有什么成本?而我辛苦多年做起来的品牌,到头来只是别人页面上一行不起眼的副标题。”
这不仅关乎品牌归属,加入“花筑”还需向携程支付更高的佣金。肖悟透露,这个比例大约在30%。这意味着,一间标价500元的客房,他需支付给平台超过100元的佣金,实收不足400元。再扣除水电、人工、布草、租金、贷款利息等各项成本,利润已被压缩至百元左右。“几个股东再一分,你还有什么钱?”
即便不贴牌“花筑”,商家也逃不过平台的定向分类。携程对商家实行挂牌制度,把商家分成特牌、金牌、无牌。特牌商家的流量曝光最好,但只能跟携程独家合作(也叫“二选一”),不能与其他同类平台合作,平台抽取15%的佣金;金牌商家流量次之,佣金12%,可以上架其他平台,但必须给携程至少比其他平台低5%的价格,否则将被平台强制调价。无牌商家佣金10%,获得的流量相应最少。2026年1月初,携程被反垄断立案调查之际,平台上的商家挂牌分类信息悄然消失。
肖悟思虑再三,最后决定继续经营自己的民宿品牌,拒绝了“花筑”的贴牌合作。而另一边,附近那些选择加入“花筑”的民宿,正从携程获得更充沛的流量扶持。这一抉择直接导致了生意上的落差,其背后,是平台影响力日益扩张的现实。

上海,旅客带着行李在一家亚朵酒店等待办理入住手续(图:中新社记者 殷立勤)
付沛得对平台的权力膨胀感受更深。他在2022年跳槽到亚朵酒店,并在接下来的三年内参与了华中、华北三家门店的筹备开业。与季琦的华住战略相似,亚朵也注重打造自己的会员体系。付沛得记得,新店开业是在物理空间与亚朵App同步,平台次之。要在平台上线的话,需要商家在平台处理后台注册、定名,填写各种资料、证照,通过审核之后才能正式运营。起初,这项工作是各家门店自行处理,后来亚朵总部设立了专门的部门,统一负责与平台对接。在流程日益规范的背后,是平台不断扩张、影响力渗透至运营细节的另一种体现。
在与平台的博弈中,大型连锁酒店竭力构建自己的会员体系,试图掌握客源。而对独立经营者而言,一旦做出成绩,就不得不面对“是否接受收编”的抉择。肖悟选择了拒绝,而邓海则别无选择。
邓海在重庆经营一家名为“探玩”的旅行社,主打一日游。2019年,邓海接到携程入驻平台的邀请。当时,公司已经在马蜂窝、飞猪等平台打出名号,“全景武隆一日游”的产品在马蜂窝的热度长期排名第一。入驻携程平台后,该产品在同类中长期排名前三。
“一日游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客流量。”邓海解释,公司的一日游加入了新景点,做得早客流量就大,边际成本随之减少。即便竞争对手来抄路线,在平摊运营成本的前提下,客流量大的商家可以通过低价策略去竞争。
这套屡试不爽的策略很快迎来挫败,平台推出了新的算法和玩法。携程提出,希望将邓海公司的拳头产品“全景武隆一日游”转为“携程自营”。这意味着,此后该线路原有的“探玩司机”、“探玩导游”将改称“携程司机”、“携程导游”,所有标识(LOGO)也需替换为携程的标识。与肖悟曾面临的“花筑”贴牌情形相似,一旦转为自营,邓海不仅要让渡品牌,还需承受平台佣金的上调。

2025年11月15日,重庆武隆,游客游览天生三桥(图:视觉中国)
跟肖悟一样,邓海最终拒绝了携程的贴牌合作。“之后平台直接给我们降了流量,”邓海回忆道。这只是他的推测,后台算法的实际运行逻辑无从查证。他唯一能确定的是,短短几天内,自家品牌的排名从第3位暴跌至第18位。“我们的成本、售价、运营方式和广告投放策略都没有任何变动。”
“最讨厌的是平台超出合同做事情。”相比于佣金的高低,这是邓海在与平台的合作中最不能忍受的一点。以出行用车为例,经常有平台客人要求免费给车辆升级。他的公司曾接待过一个三人团队出行,按照合同规定派出一辆五座轿车,客人不满,要求乘坐“椅子能放下去的”商务车,但不愿意支付升级费用。
客户反馈给平台后,邓海以为自己是占理的,平台却回复“必须满足客人需求”。如果不能满足,这个反馈将会升级为投诉,内容从“车辆变化”变成“商家服务不好”,平台处罚将随之而来。“我只能证明车辆符合标准,可‘服务好不好’要怎么证明?”邓海道出困惑。服务人员是否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,或许会成为评判服务的细节,但这根本无法控制。这也是许多商家愿意为客人免费升级产品的根本逻辑:用实在的权益弥补难以量化的“体验分”。
邓海继而问道:“有些消费者觉得携程服务好,可这种‘好’,究竟从何而来?”在他看来,平台的做法是不断加码行业内卷,鼓励商家去满足合同之外的用户期待。“携程非常乐意推动这些,因为这是在用供应商的成本,为平台的口碑买单。”

2024年5月18日,2024广州国际旅游展览会,携程旅游展台(图:视觉中国)
藏在好评里的苦不堪言
在一线工作多年,付沛得最怕的是处理差评。
他介绍,在亚朵的客人评价体系中,设有16个关键触点来衡量体验好坏,涵盖空调、电视、热水、早餐、床品、噪音等维度。如果客人的差评涉及两个及以上触点,该评价就会被列入“黑榜候选”。每天,系统会从中选出数条登上全国通报的“黑榜”,供所有门店学习复盘,相关责任人的绩效和奖金也将随之调整。如果同一个问题被连续反馈,比如某房间多次被投诉有噪音,该房间将被系统自动锁住、不再售卖。
标准的严苛,背后是亚朵的野心,它试图打造更有用户粘性的会员体系。道歉、送伴手礼、升房,甚至减免房费,这都是付沛得处理客诉的常规手段。穿上一身得体的西装,弯腰鞠躬给客人道歉,这已被付沛得视为常规的工作内容之一。“这份工作要求我,不管是不是我的问题,都可以心平气和地说出‘对不起’,就像收费站的人微笑服务,但不需要问他开不开心。”
内部考核已如此严格,更棘手的是来自平台的差评。它们直接影响商家在平台上的点评分数,进而决定了能获得多少曝光和客源。消除平台差评最简单的方式,是用更多的好评去覆盖它。
“一个0分差评要多少个5分覆盖?”
“x,”付沛得回答,这与整体点评数有关,但一定是很大的数量。在亚朵对员工的考评体系中,客人满意度方面,携程占比60%,自有品牌App占40%。
从处理差评开始,付沛得感到平台的态度越来越“硬”。有些差评其实源于客人自身,他多次遇到客人直接要挟:“不给点好处,我就给你差评。”起初,付沛得会把这类恶意差评的前因后果反馈给平台,并附上监控视频等证据,平台通常能通过申诉。可不知从何时起,申诉的通过率越来越低,最后干脆一律驳回。平台的回复理由让他觉得冰冷而无奈:“不是客人恶意点评,该条点评无法删除或折叠。”
提交申诉后,付沛得会打电话跟平台客服沟通细节。后来没有了这一项,携程回复会自动判断,没办法干预,只能等。“人”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他不知道运转规则的算法,和一条安抚性的回复,“没有人可以干预。”
肖悟认为,好评带有强烈的主观性。他遇到过客人点评“这个地方很漂亮 房间很好 值得再来”,配2分的差评,他试图向平台申诉,但没有通过。“评分是主观的,可能2分在那个客人心里就是最好的。”但在平台推荐的曝光量算法中,只看分数。“这个评分商家很难作假,它不公平,但很客观。评分高的一定好,但评分低不一定差。”
赵依然试图向平台争取过利益。
携程曾提醒她,如果在平台接单后又拒绝客人,店铺可能会被下架。有时遇到节假日,店里的房间在线下已售出,平台信息却来不及同步,可能就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,线上订单突然涌入。她只能向已到店的线下客人致歉,优先接待平台的客人。
还有些客人,在平台提前下单后,于入住当日临时取消。她的民宿在平台上设置的规则是:“入住两天前可免费取消,之后则收取手续费。”但当客人向平台反馈后,平台往往会要求她为客人免费取消订单。
“我拒绝了线下的订单,平台的客人却没来,房间就彻底空置了,这是实打实的损失。”赵依然为此与携程的工作人员交涉过两次。她提出,如果平台最终总是支持客人免费取消,那设置“可收费的取消时限”对商家而言就形同虚设——合同上看似保障了商家权益,实际却无法执行。但这些争取,最终都未能改变什么。
这一切,共同巩固了携程的市场份额,筑起了竞争对手难以攻破的堡垒。亲手参与建造这座堡垒的商家,却逐渐困于其中。当商家与平台的力量对比彻底失衡,平台便掌握了绝对权力。它可以对商家进行更严苛的审视,若不服从,算法便减少乃至停止推荐。在商家对平台流量日益依赖的现实中,这几乎意味着客源的枯竭,迫使他们只能遵从平台的规则,哪怕有些规则并不合理。赵依然认为,平台正是在掌握权力之后,一步步“变了样”。
对比多家平台,赵依然更喜欢爱彼迎的氛围。她提到一个细节,在爱彼迎,客人可以评价商家,商家也可以评价客人。“我们作为商家非常愿意提供好的服务,也有权利去表达我们的声音,但不是每个平台都有这样的空间。”
在爱彼迎平台上,商家收到订单后,可以先查看其他商家对该客人的历史评价,同时拥有是否选择接单的权利。在这样的双向筛选机制下,商家与客人往往都会更在意自身在平台上留下的“信用画像”。
赵依然补充道,从爱彼迎来的客人,如果不慎损坏了物品,通常会主动告知,而商家一般也不会索赔;但其他平台的客人若遇到类似情况,有时会选择遮掩。这导致初步查房时一切正常,深入检查后却会发现不少隐藏的小问题,增加了许多额外的工作量,令人颇为头疼。
通过牺牲商家利益来助长消费者的“无限”期待,在携程的商业版图中,这成了扩张的另一重逻辑。

上海,携程集团总部(图:视觉中国)
作为平台的庞然大物
金钟路968号,矗立着由已故建筑大师扎哈·哈迪德设计的摩天大楼。12栋建筑通过16条空中连桥连接构成,如同高铁疾行,蓝天白云映照着银色的铝板和玻璃幕墙,颇有未来感。2014年,携程斥资30亿元购入此处10万平方米物业,用作携程总部。
距离此处不到6公里,便是上海虹桥国际机场。透过高耸的玻璃幕墙,不时有飞机在眼前掠过。走入携程总部,许多会议室都以世界各地的城市命名。窗外是连接中国乃至世界的交通动脉,室内则是全球地理坐标的微缩投影。
客服部门是携程的核心板块之一。公司以重资产模式自建了庞大的客服体系,设立了24小时在线的呼叫中心。目前,携程在上海、南通、武汉等国内9个城市,以及东京、首尔、爱丁堡3个海外城市设有呼叫中心,客服团队的规模近1.5万人。天风证券2019年的统计显示,客服成本是携程当时营业成本中占比最高的部分,达到41%。

携程客服“服务之道”(图: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刘璐明)
穿过以“爱琴海”“海豚湾”命名的区域,便来到客服人员的工位区。许多工位上摆放着毛绒玩具和变形金刚摆件。每一层都设有休息室,并配有心理咨询师——携程的客服工作似乎并不只是纯粹的“体力活”。
在这里,时间被精确到秒,客服需要在20秒内接听用户电话,工位侧边贴着应对每一个细微场景的改进话术。7×24小时全年无休的服务保障,让携程的呼叫中心永远都灯火通明。这种高确定性的人工服务是携程留住中高端用户、维持高市场份额的重要壁垒。
携程创始人梁建章曾说,“客户服务是携程最重要的竞争优势。”在酒旅行业,履约能力被视为核心,一旦超售无房或临时被取消订单,用户付出的交通费、时间成本不可逆。在旅游旺季,还面临价格波动等不确定性。携程的客服体系和技术能力,打造的是降低风险的可预期体验。2005年,梁建章赴美求学,此后数年,范敏掌舵携程。范敏曾每天抽出半小时,随机切入预订电话,监听客服的服务质量,要求每个下单电话的处理时间不超过180秒、二十多个“规定动作”一个都不能走样。
在消费者眼中,这使携程成为一个更可信赖的平台。但在商家看来,这无异于无限度地满足客人在合同之外的需求。不断扩张的平台,究竟在追寻什么?
2019年,我在上海见到一位携程的早期员工,他是较早一批加入携程的员工之一。让他一直印象深刻的是, 1999年位于南丹路天文大厦的那间初创办公室:没有格子间,只有一张长桌、几把椅子,陈设简陋,但氛围极为扁平。
我们聊起互联网商战中的种种手段。他坦言:“如果竞争对手用了这招,你不跟是不现实的。”作为行业龙头,携程承受的压力更大。商场如战场,各家都有各自的打法,其中不乏一些“野路子”。可往往是,别人用了无人关注,携程一做便立刻成为众矢之的,演变为负面新闻。他们内部流传一句话:“我做一些事,是为了(最终)不再做这些事。”
然而,当权力膨胀到一定程度,当年那个致力于打破信息壁垒的携程,如今却亲手构建起“算法黑箱”,筑成了更为坚固的壁垒。在不断扩张、赢者通吃的互联网竞争规则下,携程走到今天这一步,几乎是必然的。这几乎也是所有头部互联网平台的共同轨迹。
“屠龙的少年终成恶龙”——有人如此形容携程。这个源自尼采《善恶的彼岸》的隐喻,也成了所有权力故事中最令人唏嘘的篇章。在持续的扩张与吞并中,一场漫长而隐秘的“异化”,早已悄然发生。

2025年4月23日,游客在云南大理古城民宿外休闲(图:新华社)
“太恐怖了,它永远是最便宜的那一家”
“你讨厌它,却又离不开它。”肖悟与携程这些年矛盾重重。但他很快发现,一旦离开平台,连维持基本运营的入住率都难以保障。那个不依赖平台也能自在经营的时代,早已回不去了。
以携程抽佣18%为例,肖悟解释道:一间售价100元的客房,平台抽走18元。这18元,就成了它手中的“议价空间”。即使其他平台通过补贴或商家自有的会员体系能提供更低的价格,携程也可以随时从18元里拿出一部分来匹配。“结果就是,携程永远能显示‘最低价’。它的规模越大,这个空间就越大。长此以往,就形成了垄断,而它会赚得更多。”
肖悟也曾尝试不通过平台,直接通过酒店会员预订房间。但他很快发现,通过平台下单,即便不是酒店会员,也能享受包含早餐、夜宵等在内的会员权益——这来自平台的补贴。一旦平台借此做大,就没人再去购买酒店会员,平台的议价权会随之膨胀,前期补贴的差价也能轻易收回。肖悟感慨:“太恐怖了,它永远是最便宜的那一家。”
2023年,付沛得升任亚朵一家门店的负责人。从此,他每天早、中、晚三个时段,都要监测自家与竞争对手在平台上的流量和价格变动。
他观察到,不同平台的客人特点鲜明:携程以商务出行为主,开票便利是核心优势;美团更多是年轻情侣或家庭出游的散客;去哪儿网、同程艺龙、飞猪则几乎没什么真正的商务客源,即便有,也往往是经多手倒卖而来的订单。
各平台的价格始终保持一致,因为商家被要求签署“不得低于其他平台”的承诺。后台系统会自动抓取比价,一旦违规,便会面临警告、扣分甚至下架等惩戒。
不同平台会推出各类优惠活动,但补贴的大头往往由商家承担。最早,平台一张50元的优惠券,商家可能只需分摊10元;后来渐渐涨到20元,甚至更多。有时,平台还会在未提前通知的情况下上线促销活动,商家就只能被动参与。
到了2023年,付沛得所管理的门店,客源已基本来自线上,线下散客寥寥无几。同年,他参与筹备的一家亚朵新店在北京开业,并与携程签订了“特牌”合作。这意味着该店在第三方平台上只与携程独家合作,作为回报,携程为其带来了占总客源约一半的超高流量,但同时它也需支付更高比例的服务佣金。
根据云南省民宿协会的数据,当地民宿超过40%的营收被携程以佣金的形式抽走,导致经营压力加剧。
2025年前三季度,国内A股酒店、景区、航空等主要旅游板块的合计净利润约为190亿元。同期,携程以不到该板块十分之一的营收,却实现了约170亿元的扣非净利润。其超过81%的毛利率,甚至比奢侈品牌爱马仕还高出约10个百分点。
迈点研究院发布的分析报告显示,2025年第三季度,51家文旅上市企业净利润合计约226亿元;其中,携程占51家文旅上市公司利润总和的88%。“这样的利润水平,已严重偏离健康产业链应有的分配比例。”邓海分析道。
商家与平台之间,花样百出的博弈不断上演。例如,为了避免被携程“收编”,一些商家会主动分散营收来降低整体规模,比如同一家酒店挂出两块招牌,或是通过设立分公司,使总营收保持在携程的关注线之下。
对此,平台亦有应对之策。2025年年初,邓海收到了携程一则关于“马甲号治理”的通知。所谓“马甲号”,是指在平台上使用多个关联身份进行经营的商家。通知明确,对法人、股东相同或高度重合的商家,平台将认定为“马甲号”,并采取相应的处罚措施。
邓海于2025年12月撰写了一份建议——《关于对携程等头部在线旅游平台开展反垄断调查与规范发展的建言》,试图在反垄断领域引起关注。建言中提出,应尽快对携程启动反垄断立案调查,扶持多元化市场渠道主体,并建立行业数据共享框架。

2026年2月22日,游客在云南昆明福保村内观看表演(图:新华社)
穿透“技术中立”的面纱
律师林丽鸿研究生学的是经济法,作为携程的长期消费者,她感受到权益受侵害却无能为力。
她在携程上购买机票,有几次在付款时收到提示“机票已涨价,支付失败”,可如果放弃支付,过一会儿再重新下单,价格反而恢复了原价,甚至更低。预订酒店时也遇到过类似情况:多次浏览后,同一房型的价格似乎会升高。她怀疑自己遭遇了“大数据杀熟”,却始终找不到确凿的证据。
她所在的律师事务所有个延续多年的习惯:每年元旦都去五台山团建。对冬季寒冷的山西来说,这原本是旅游淡季,可2026年她发现,当地住宿费用几乎比往年翻了一倍。她选择绕过平台,直接联系商家,最终拿到了更优惠的价格。
谈到维权,林丽鸿坦言并不容易。携程的用户一方面主要是商家,另外一方面是消费者。作为商家,如若离开平台,有可能丧失掉50%的客户来源。除非发起一个群体性的维权,否则维权成本过高。
从消费者角度来看,根据“谁主张,谁举证”的维权原则,要主张平台存在差别定价,必须固定证据——这本身就极为困难,而因此产生的损失也更难界定。如果是预订机票,或许还能对比航司的官方直销价;但如果是预订酒店,由于房源、房型、时间等因素的差异,价格波动极大,个人几乎无法构建一套能让法官采信的“公平价格参照系”。
事实上,反垄断执法进入不同领域存在“时间差”。作为一名长期关注平台经济与反垄断领域的法律工作者,律师计时俊指出,这并非监管的疏忽,而是由市场成熟度、损害显现度、执法优先级等多重因素共同决定的。相较于零售电商(阿里、京东、拼多多等)在2010年代初就已形成寡头竞争格局,OTA市场的线上化渗透和集中度提升有一个过程。如携程,通过并购艺龙、去哪儿网形成一家独大格局的时间点相对靠后。反垄断关注的焦点是“已经形成并被滥用了的市场支配地位”,这既需要时间的沉淀,也需要确凿证据的累积。
零售电商领域的“二选一”规则,直接、粗暴地影响了数百万商家的基本经营权,对民生和就业的冲击巨大,其损害明显且易于取证。相比之下,OTA领域的损害更为隐蔽:它表现为对上游酒店利润的逐年挤压、对用户的“大数据杀熟”,其传导链条更长,对社会总福利的侵蚀在早期不如电商平台“二选一”那样直接和剧烈。
计时俊表示,当前商家所面临的困境并非孤立现象,而是数字经济发展到特定阶段的结构性矛盾。平台从“连接者”异化为“支配者”甚至“收税者”的过程,伴随着权力的扩张和规则的扭曲。携程、美团、滴滴等平台作为市场组织者,享有制定基本交易规则和管理规范的权力,这类似于商场为其租户制定统一的营业时间或卫生标准。然而,权力的边界在于,该规则应当以合法、合理、非歧视的方式行使,而不能用排除、限制竞争或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方式不公平地对待平台内的经营者。
他以携程处罚酒店“切客”为例进行剖析:在商业伦理上,平台主张因其投入资源获得了用户流量,酒店利用该流量接洽用户后,引导用户脱离平台交易构成了“搭便车”行为,损害了平台利益,因此需予以约束。平台惩罚“切客”的手段或者规则,具有一定的讨论空间。但是,鉴于携程(平台)是利用其在线旅游市场(尤其是酒店预订)已具有《反垄断法》所规定的“市场支配地位”,严厉处罚“切客”行为,这已非简单的合同管理,而是利用其市场支配地位,实施“排他性交易”或“拒绝交易”的一种变体。
平台规则的“合理边界”,在于商业必要性与公平性之间的平衡。一旦规则演变为巩固自身垄断地位、挤压合作方合理利润空间、剥夺用户选择权的工具,它就越过了法律的红线,从“平台管理权”滑向了“市场支配权”的滥用。
穿透“技术中立”的面纱,“大数据杀熟”和算法歧视是平台权力在数据和算法维度上的集中体现。监管的核心思路,应从单纯规制“价格结果”转向规范“算法过程”和“数据权力”,确保技术的应用服务于公平竞争和消费者福祉,而非巩固垄断和实施歧视。
回到平台的最初属性,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、商法研究所所长刘俊海提出增强电子商务法的可诉性,优化电子商务的生态环境。他表示,电子平台是电子商务市场中的核心自律监管者。正确处理好政府与市场的关系,是电子商务监管转型升级的关键。企业自治与政府干预存在良性互动关系。当电商企业慎独自律、市场理性自治时,监管者就应减少干预;反之亦然。要综合权衡电子商务市场的本质属性及其复杂性,建议早日建成全国统一的跨地域、跨部门、跨产业、跨市场、24小时全天候、360度全方位的信息共享、快捷高效、无缝对接、有机衔接、同频共振的电子商务市场监管体系。

2025年10月31日,在四川省甘孜州康定市新都桥镇,来自浙江的游客在民宿的房间里休息。2025年1至10月,全州接待游客破4000万人次,创同期历史新高(图:新华社)
你是唱挽歌还是祈祷?
营业额从300万掉到1万元,邓海与携程彻底决裂。
“仙女山+天坑”的一日游,作为邓海公司在携程常年排名第一的产品,曾在一夜之间从第1名掉到第18名。他询问原因,从公关部门问到技术部门,答复是平台改变了算法。但与此同时,原来排名第2到第5的产品名次均无变化。邓海怀疑平台在“操弄”排名,这可能与他曾公开接受媒体采访、透露对携程的“反抗”有关,但一切都是猜测。
在公司投入基本维持不变的情况下,年营业额从最初一年的300万元,跌至100万元左右,接着又滑落到三十多万元。到了2026年,已经过去的两个多月产生的营业额不到一万元。
从曾经最大的客源平台,到如今每月仅有一两千元营收的惨淡局面,邓海坦言,继续留在携程意义已不大。
在与平台的矛盾之外,他更关注其商业模式本身的问题。他认为,携程本质上是货架电商,而货架电商的天然缺陷在于,它通过排名和价格决定消费者“买什么”,在某种程度上沦为了纯粹的比价平台。在比价逻辑之下,难以诞生真正的好产品。
如今,邓海的主要精力已转向新的内容媒体平台。在这些去中心化的渠道中,他试图回归“旅游”的初衷:打造独特的新体验,而非复刻同质化的性价比产品。
付沛得已经渐渐适应了与平台共处。比如美团会发起“金字塔”活动,类似于在原来价格的基础上推出折上折,实质是商家买单。这会导致价格低于其他平台,违背了与其他平台价格最低的合同约定,为了流量,他时不时还是会参与一下。
有时会被其他平台监测到,接着就会接到对方业务经理的电话。他现在的应对方式是暂时“关房”——在平台上显示参与活动的房间已售罄,但并不真正退出活动。过一阵子,这类“活动房”又会重新上架。
类似的电话会再次打来。相比独立商家,大型连锁品牌通常拥有更多与平台周旋的余地。“其实双方都心知肚明,各自集团对各自的工作都有考核。打电话是他的任务,关房是我的应对。下次有活动,该参加还是会参加。”
肖悟的民宿最终拒绝了“花筑”贴牌,保持了独立运营的模式,不知下一次的十字路口在何处降临。作为民宿主,他无计可施。作为消费者,他有自己的观察,外出订房他会打给前台问线下会不会比平台更便宜。“要用高德地图搜索打,不能用携程转接,不然商家怕被平台录音,不敢低价接单。”靠这种方式,他在出游时省了些钱。
类似越过平台的操作,也存在于平台内部。肖悟透露,携程会卖一些“牌”,比如排行榜单,买到牌意味着更好的流量。曾有携程内部员工找到民宿经营者,提出可以折扣卖平台的“牌”,价格更低、流量更多。
这让肖悟感到困惑,做民宿、上平台,最初是为了什么?
1999年,上海南丹路天文大厦一间简陋的办公室里,梁建章与季琦、沈南鹏、范敏一起创办了携程。这四位创始人后来被业界称为“携程四君子”。那时他们都三十出头,怀揣着人类进入数字化时代、技术创造美好生活的朴素梦想。早期酒旅市场存在一些问题,比如信息极度不透明、交易风险高、效率低、订票需排队、出行成本高等。携程找到了行业痛点,顺势而入。最早,公司只有几十名员工,范敏和梁建章连办公桌都没有,开会只能挤在季琦20平方米的办公室里。2003年,成立仅四年的携程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,当日股价涨幅达88.6%,创下3年来纳斯达克开盘当日涨幅最高纪录。

梁建章(图:视觉中国)
2026年2月26日,携程接受反垄断调查一个月后,携程集团在发布2025年第四季度及全年财报的同时,公布了一则重磅人事变动:联合创始人范敏辞任公司董事兼总裁职务,另一联合创始人季琦辞任公司董事职务。1999年那个冬天在上海鹭鹭餐厅聚首的“携程四君子”——梁建章、沈南鹏、季琦、范敏,在董事会层面仅剩梁建章一人坚守。
赵依然如今已关掉民宿,当年关系好的民宿老板有一半已经不做民宿了,还有一半正在等着转手。
更新的生活方式在冲击着过去的一切,曾被视为新潮的“民宿”,如今又被露营、房车取代。有些客人直接到民宿问,能不能开个钟点房把澡洗了,然后又回车上玩。
她回忆起刚做民宿时,有一次随手拍了村里奶奶的养鸡棚——就是在田边随意围起的一块地。他们一行人去田里捡了两个鸡蛋,把照片发到网上,没想到大家特别喜欢。甚至有人连夜开车,第二天一早就出现在了民宿门口。现在回想,那会儿正处在经济上升期,人们想赚更多钱,压力也与日俱增,内心反而更向往田园牧歌式的生活。
赵依然记得一位客人,第一次来的时候,正赶上互联网的淘金时代,资本市场热钱涌动,到处都是机会。这位客人给她印象很深:大厂员工,年入百万。赵依然见过做生意年入百万的,这是她头一次遇到能拿到这个薪水的“打工人”。他的手机24小时待命,随时要接听,消息一来就得坐到旁边处理。来这里休假,也就是趁工作间隙抽空聊几句。他平时上班的状态,可想而知。
大概过了半年,这位客人突然告诉赵依然,自己和妻子都辞职了,准备创业。之后两三年,彼此没再联系。
等重新联系上时,赵依然已经关掉了自己的民宿。她开玩笑说:“下次来玩,我介绍朋友家的民宿给你们住。”对方看了看房间价格,回复道:“以我现在的身份,住不起这样的民宿了。”那时赵依然才知道,他创业失败了,甚至成了失信被执行人。
两人一直保持交流,见证了彼此不同阶段的人生。“他把我当乡下的妹妹。我有时候给他寄点伴手礼,他也会给我寄些有趣的东西。”

天气好的时候,赵依然经常和客人“随地大小躺”(图:受访者提供)
“回想起来,做民宿最珍贵的就是这些人。”赵依然感慨,有些朋友第一次来的时候,宝宝还在肚子里;第二次来,已经抱着孩子;再过几年,孩子都能上小学了。有个小孩第二次来的时候,一下长到1米8,“他喊我姐姐,我都不太敢应。”
如今赵依然再去朋友民宿玩的时候,发现很难跟客人有深入的交流,大家都不那么好奇了。有几次朋友让赵依然坐在那当前台,她发现还是不行:“当初我能跟那么多人聊那么多天,现在一个陌生人出现在我面前,我好像不关心他从哪来的了。”
“这些提高效率的平台,究竟让我们变得更好了吗?”赵依然思考良久,最后提出这个问题。更长的沉默之后,她给出自己的答案:“平台可以给我们参考,但如果我们完全依赖,可能会失去挺多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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